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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3

父亲会趁我在家时冷不防地掀开房门,亮出一册本子,随即照本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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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会趁我在家时冷不防地掀开房门,亮出一册本子,随即照本细数

我问过自己:如果世上有神,我对祂来说重要吗?

读小学时,父母加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组织,名叫「中华科学意识研究会」。名为研究,实际上则集宗教、政治、直销于一身。

领导组织的「老师」,自称李白、李后主与苏东坡等几世文豪投胎入身,对自己的诗才格外自信,写了好几本旧体诗,自谱曲调,嘱咐信徒如父亲之类日日吟哦诵唱,据称能累积善缘。「老师」的这项教诲对我造成非常可怖的影响。至今,只要想起李白的〈将进酒〉,我眼前总是浮现父亲在客厅里,两颊汗光闪烁,扯开嗓门高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情景。

李白若有知,必定崩溃矣。

中学时,父亲会趁我在家时冷不防地掀开房门,亮出一册印有「中华科学意识研究会丛刊」字样的本子,随即照本细数我的贪婪,懒惰,肥胖,暴烈,固执和骄傲,我的性格、说话的表情、用词方式、五官和身材,被父亲一层层剥除得如无毛猪肉般赤裸见血。父亲训话时,因为激动,唾沫星子不时从嘴角喷出,滴落在他四季如一的破汗衫上。我低着头,不时抬眼窥看墙上的时钟──十五分钟,半小时,一个钟头──最末,父亲总是要我认罪并承诺悔改,这戏才暂时罢休。

事隔十六年后的现在,我想,父亲和我早已各自明白,与我懒散贪逸天性战斗拚搏的那些时间,无疑是彻底白费了。

国一学期结束后,我转学到一间私立国中,不久就被几乎全校同学视为异类,不仅被同班的少男少女排挤,其他班的学生也习惯在我下课经过走廊去厕所,或穿过校园去操场上体育课时,从楼上探出身丑女丑女地大叫,或擦肩而过时故意从侧面推我一把,被我重心不稳撞到的某个男生便会夸张挤弄出一脸嫌恶。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多惹人讨厌。我身材肥胖,毫无青春少女的曲线。一头自然鬈粗硬如马鬃。眉低压眼。整个青春期,我非常害怕和任何人说话。青少年的残忍与动物无异。班上受欢迎的少男少女主动贴近,通常是目的性的暂时权宜。英文考卷和数学习题解决后,若我太依赖这份友善,向对方多透露两句心底压藏的话语,那些话隔天必会传遍全班,成为莫大笑柄。

我直觉地明白,哭了就是认输。在那所国中待了整整两年,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所有的恶苦憋在腹内,回家躲在被窝里,忍着喉咙恨泣。
 
母亲总说:「不要理他们,妳愈生气,他们愈开心。」但我不是生气,我只是绝望。我也试着努力过。为了能从外表上改善一点印象,我极渴望能拥有一件那种当时极受欢迎的订做的制服裤。原本的制服质料极易起皱,版型是容易显胖的A字裤,订做的制服质料笔挺,腰身柔滑服贴,裤管微微外放成小喇叭状,一件仅五百元。我向母亲提了,母亲显得很为难,一再推搪:「妳爸不会答应的。」我央求母亲好几个星期,她才勉强点头。
 
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个家里,母亲是这样的一个角色,连做一条让女儿可能好受些的便宜裤子的权力都没有。于是,她把我想订做制服裤的事告诉了父亲。母亲洩密的当晚,父亲一手捧着《中华科学意识研究会丛刊》的册子,一手挥着棍子。一边吼叫:「贪慕虚荣,就是被动物灵附身!」
 
从此,我明白了诚实招来的后果险峻,也知道了任何人都不能够轻信。所以,我开始事事编谎:回家时间、考试分数、出门去图书馆(其实是去学校和同学边念书边扯淡)。在父亲眼中,我大概完全是罪无可赦了。
 
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父母怎幺加入这个可疑至极的「中华科学意识研究会」。他们不仅不曾告诉我和弟一声就擅自跳进这洼浑水,更强拖着我和弟一起,无视我们的挣扎,蛮横地将髒水泼洒到我们身上,腐蚀出一个个永无可能癒复的脓疮。
 
读研究所时,为了不被父亲找到,我搬离了学校宿舍,住进一间木板隔间的四坪斗室,月租仅四千元。我挟着两个四格书柜、一只洗脸盆、一台桌上型电脑、两袋便宜衣服,开始了二十四年以来第一次靠自己挣钱的日子。
 
当时,有一位老师对于我的境况非常同情,她游说系上其他老师分我一个助理职缺,加上我自己应徵来的校内採访和文案等兼职,学费和房租还能勉强应付。生活非常拮据,但还能抽廉价香菸,去十元商店买便宜化妆品,节省度日可用上一年。
 
后来,那位老师更拉着我去校内的谘商中心,硕三那一年,我每週一次去谘商中心,和年轻的谘商师漫无目的地聊一小时天。但当老师邀我去她所信仰的基督教会,向她所信爱的主耶稣倾诉痛苦和眼泪时,我拒绝了她。

我想,我确实伤害了老师的期待,她必定期盼我的孤独悲忿有所託依,对她而言,最好的託付就是她虔信的神。但在离开父亲家之前,我曾经告诫自己无数次:这辈子无论如何不接近任何宗教。对于任何宣扬某种不分差异、普世皆渡的言论充满焦虑和诘疑。这是我的心,我无法背弃它。
 
变老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掌握某些无害的投机心法。日常不如意时,我学会像其他人一样视情况择神而祈。我造访民间供奉的各家庙神。鹿港天后宫中妈祖慈悲端坐,面容黝黑,低眉含笑。中和四面佛庙里的佛身遍体金灿,十六手脚优雅修长,四张脸回应着人间各种苦欲。武昌街城隍庙内好高好大一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雪白衣裙,杨柳无语;二楼是南无阿弥陀佛的金殿,殿中香雾缭绕,赤足入殿方显虔敬。
 
慈眉低目的金刚,银髯及地的福德神,凸瞳咧牙的虎爷,手挽红线的月老……我挨次指认祂们,合掌拈香,自报家门,无声地许愿。同样仪式在每一张无语的巨脸面前重複地织绎,香灰不时落上手背,烫,一缩手,灰烬落进氤氲炉中而消弭。那些未能成形的语言,轻飘飘地越过众人的阖眼吐息,归于大块寂静。
 
我渐渐认得了神,但我不知道,神是不是也认得我。
 
V几乎带我闯遍了我们住过的地方周围所有大小宫庙。我的八字很轻,V的则很重。对于鬼或神,他不像我那样战战兢兢地研究参拜路线,神经质地努力同时点燃整束线香,在每一座香炉前重複报告一遍出生日姓名户籍。每去一间庙,见一尊神,他却像打算向一个新朋友搏交情,挟着邻里间攀聊的姿态与神打商量。
 
我甚至敬佩起V的玩世不恭。我们背负的伤疤各自不同,但我羡慕他能不避讳地展现出天真和狡黠,那是花过心思、在自己身上努力养育出某种优雅的那一类人,才能拥有的肆无忌惮。而这份能力在我身上,早早地被父亲横生剥除,日后我所努力建造的,不过是免于再次受伤的铁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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