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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3

父亲会用吊儿郎当的口气,替他挡掉不知该怎幺转圜的社会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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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会用吊儿郎当的口气,替他挡掉不知该怎幺转圜的社会眼光

父亲是喜欢小东西的;父亲曾是三十年的版模工人;父亲也曾好赌成性但至终为了家庭收手;父亲退休了;父亲是知道我的同志身分的。

父亲是沉默的。

二○○五年,台湾加入国际反恐同日的联合游行,同志活动未艾方兴,媒体却像筛子般过滤消息,一切就像一颗即溶颗粒无色无味消失在每个家庭电视里。当晚我从大学宿舍返家,放下行李就到厨房帮忙準备晚餐。锅铲锒铛,镬气腾腾。母亲在一旁洗菜,问了一句:有女朋友吗?

母亲是知道的。

许多人家里都有一个善于推理的母亲吧,任何日记、书信往复都是证据,甚至光凭口头一句:有女朋友吗?就把当时国中的我给吓傻了。儘管我推託别词,问题就盘在她的心里多年─在陪她上市场入厨房的好儿子,与遭异样眼光的同志儿子两者之间推拉。时间一久,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她总还有那幺一点期望:拜託,告诉我你还会交女朋友;或者乾脆掀开底牌,让她一次死心也好。

那天,我选了后者。

水声仍在继续,菜叶在母亲手上折断,一次次发出清脆声。我还来不及盘算万一,她就先开口:「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说了。」

因为这句话,几日后我邀了当时男友来家中吃饭。母亲和他相谈甚欢,儘管聊的都是股票基金,不过对于未来的规划,母亲是满意他的。

送走男友后,不知情的父亲从工地回来,睡前我听见他在房里说了一句:「啊,错过了啊。」

我与父亲的距离,一直是这样的。

我和父亲鲜少交谈,印象中的他总是在我的生命中缺席。升上高中第一年,纳莉颱风侵台,所有公车被泥水一泡全成了废铁。复课后,父亲载我上学,这一载,高中三年我就成了有父亲接送的小孩。

那时因着青春,我学着打扮,有时身上是香水味,有时是髮蜡果香。我遗传了父亲的鼻炎,两人早晨起床都闻不太到味道,遂以为这些胀满车子里的气味终将成为父子以外的祕密。闭口不语的两人直至我下了车,父亲才说:太香了,小心被教官盯上。

我应允一声,关上车门往校门走去。

小学时经常羡慕有爸爸接送的同学,车子到了校门口,同学打开车门,回头对着驾驶座上的爸爸说说话,再开心进了学校。我常想像,在那样密闭的空间里,小孩子会和自己的爸爸偷偷说什幺?会不会是讨亲、讨抱,说说我爱你。而关上车门后的爸爸,握着方向盘,该是带着愉悦心情开往这一天的大道吧。

小心被教官盯上。

车程中,眼神在后照镜里无意间和父亲交会,两人很有默契地闪躲,头望向车窗外,偷偷再把视线拉回后照镜,看着父亲眉毛末端越来越长,越来越白,梦境般恍然间就到了学校。校门口同学彼此相伴有说有笑,我就成了其中一个异类。

是该自己上学的年纪了。

背后的父亲打着方向盘,车子回拐,弯上高速公路,往城市边缘驶去。

这个城市似乎是因着父亲的脚步而扩大的。

一九八○年代房市热潮,房价飙涨,城里人往城边移动,搜寻更适居住地点。当时父亲娶妻生子还没个稳定工作,家中老母又爱邀约亲友到三合院里赌博,麻将、骰子、四色牌,想得到的赌具一样不缺,就连路边临时来了香肠摊车,众人也会一窝蜂跑出来插花外赌十八啦。母亲一气之下翻倒家中所有柜橱桌椅,将仍是婴儿的我藏在衣服堆中就离家出走。

三合院里赌得昏天黑地,父亲赌累了起身小解,走到房间看见散落一地的物品还以为遭了窃,仔细一看,妻子皆不见人影。怎幺回事?

小孩时机算得忒巧,轰然一哭,所有人都在满桌子命运交织的数术里醒来,父亲循声找人,抱西瓜般将我抱起。那时他顶着爆炸头,手中抱着婴儿的样子,就像 Disco 舞厅外浪蕩少年在门口捡到了个婴儿,不得不当起了大人。但故做镇定模样任凭一个垂髫小儿都看得出他慌了手脚发出各种逗弄牲畜的声音,啧啧啧、啾啾啾。

父亲到丈人家把妻子求回来,代价是戒赌、戒菸和戒酒,还用了点积蓄在别处置办新房。正愁着接下来的贷款光凭夫妻俩薪水负担不起,某日就搭了建案潮,成了版模工人。

似乎定下心,父亲方能被称做父亲,先前都还只是个空军少爷兵退伍的浪蕩公子哥。

房子搭起钢筋后,灌水泥之前,得先按设计图来钉版模,才能让混土定型。公子哥成了父亲,剃了爆炸头,也天天带着一身土木髒汙返家。

小学到高中,每天听到父亲灰扑扑地回到家中,吆喝问小孩吃饭没、功课写完没、什幺时候考试,然后被母亲吆喝着:去洗澡啦!小孩子自己都做好了!

父亲讪讪进了浴室,把沾满木屑灰尘的衣服丢进浴缸用脚洗踏,再用洗衣机洗,再将洗衣机中的尘屑沖掉,才能洗我的制服。有时夜里他脚步蹬蹬蹬在家里转悠,到冰箱找水果、到客厅看电视、走到我房门外看着看书的我。我转头看他一眼,他也看我一眼,照例若没重要的事情就彼此闪躲。

我们之间有一条令人尴尬又切不开的脐带。

大学暑假前我準备搬回家住,请父亲帮忙到宿舍载行李。衣鞋课本,零碎杂物,父亲提起一袋叮叮咚咚瓶子撞击,溢出各种洗髮造型香水的香味,瞥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没多说什幺。

父亲从大学城中开车出来,突然说:你学校这几栋也是我钉的版模。

这些日日进出的大楼,原来都是父亲一版一钉,架构出来遮风避雨的世界。从城的边缘往中心,他沿路指着建筑说:这栋也是、那栋也是。这样一指就在风景里画出城市的线稿,一幢幢建筑灌了浆,在轮廓里填上颜色,都市在他手中变成一座以同心圆无限扩张、巨大的城。

他指着二十多层的大厦说:我盖这栋的时候,你小学刚毕业。

小学毕业那天,所有毕业生别着胸花参加典礼。爱哭的我想着:我应该骊歌唱到一半就会哭出来吧。但我到底没哭,直至走到礼堂外,看到大家纷纷被父母领走,眼泪才掉下来。答应我会参加典礼的父母亲在哪里呢?那些该在礼堂二楼热烈关注的眼神应该要像聚光灯照着我。如果没有被照亮,人生就会有一个断层永远被埋没。

我拿钥匙开门回家,换下制服丢进洗衣篮,关在房里昏沉睡去。

那天父亲从工地回来,一定看到了写着「毕业生」三个字的胸花吧。

时光会轮迴,以一种看不见的形式重新安排父母子女间的关係。当父亲工作时,我安心念书;当他退休时,我忙于工作,在他豢养的家中宇宙频频缺席。

早晨起床梳洗,对着镜子开始打理仪容。用收敛水在脸上拍打,擦上防晒乳,有时气色不佳得用润色的隔离霜,或用眉笔补上眉毛,用面纸推匀,戴上隐形眼镜,用髮蜡整理头髮,选香水,在衣柜前三挑四拣,出门上班。

多年前母亲一开始嫌我花太多时间準备,但那句「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说了」像手术刀,切开我与她之间原本紧张尴尬的瘤,此后变得姐妹一样,有时互换保养心得,有时光明正大到我房里拿香水去用,有时她会像少女般跟我评论某个男星如何如何,还问是不是我的菜。

当我拍打收敛水,发出可笑的啪搭啪搭声音,父亲也已起床,替满阳台的香草植物浇水、撚香拜拜、烧了开水泡好芝麻糊当早餐,安静走到我房门口,看着我在镜子前挤眉弄眼,做一些他一辈子都不会理解为什幺的事情。

他小声地敲敲门,我转过头,「冰箱有水果带去公司吃」。

小时候,清晨六点多,父亲听到闹钟起床,穿上旧衣服,在满阳台破破烂烂的长筒袜中拿一双堪穿的,坐到我房门口的台阶穿起袜子。他的身子都还没睡醒,缓缓地像是抗拒着上班却又不得不把袜子套上,以防工作中任一个长钉会穿过鞋底但至少还有袜子─不是能挡钉子,而是能吸掉伤口流出来的血。

眼神迷濛中,我看着父亲的背影,不能理解他那时的心情是什幺。

现在,换他看着我的背影了。

出门前,我到阳台看着那些当年我种成兴趣的香草植物,被退休的父亲分株,扦插,不断蔓延开来,一盆薄荷养成了一整排的薄荷丛;九层塔和迷迭香从草本种成了木本的小树一株;多肉的左手香挺着丰饶的枝叶亭亭如盖。我每带回一株香草植物,就放在阳台,附上一张小纸条写下习性和用途:百里香,喜乾燥,搭海鲜;甜菊,日照充足,可替代砂糖,适合你用;芸香,耐旱,防虫。

留下纸条的隔天,就会看到植物从花市的廉价塑胶盆移到了大花盆中。培土、石子、砂土怎幺混的,只有父亲知道,分株扦插的方式也不知道他从哪边学来的,他也许到图书馆翻书,也许上网搜寻资料,我只确定那些纸条必然是被父亲好好阅读,就像情书一般,留在了他的抽屉里。父亲还在阳台上编了一整片塑胶藤编底垫,那是趁着手工编织流行,自己戴着老花眼镜,一边看HBO,一边编织巨大的网,承载着那些香草植物们。

他远比我想像的还擅长于这些细小的手工活。

芸香种了一年,家中再也没见过蚊子。下班后母亲转述父亲在某个夜里曾说:都用不到电蚊拍了。

「你和你爸的感情比较好,就算没说什幺话。」母亲吃味地说。

有时我更觉得自己像父亲的女儿。

进房间时,枕头棉被被父亲重整理了一遍,衣服被他挂上衣架,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清空,那原是有着日抛眼镜盒、保养品外包装、推开眉笔晕成黑黑的面纸。面对这些垃圾,他再也不说「太香了,小心被盯上」这样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他不甚理解的房间,还原成一个乾净而有秩序的宇宙。

父亲是沉默的。

他从城市中心离开,到了边缘,又走回城市,回到家里。就像他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远离,现在又回来了。儘管我们已经遗忘了怎幺口头交谈,但就像蚂蚁一样,在彼此留下的线索里接头,交换讯息,确认彼此存在。

最近拜访亲友时,年近三十的我总会被问到结婚生子之事。正当我哑然不知做何回应时,父亲就会用一种吊儿郎当的口气,挡掉我不知道该怎幺替父亲转圜的社会眼光:「他啊,只喜欢自由自在的过,谁跟他在一起谁倒楣。」

父亲自己很懂得怎幺用浪蕩公子哥的态度,滑腻地在各种压力下闪身而过。

电影《蚁人》中,男主角的女儿遭挟持,他穿起蚁人装束,缩成米粒大小,在女儿卧房里和坏人拚斗。两人站上行驶中的火车,神力般抓起车厢互砸,以雷射死光互相射击,惊险宛如西部牛仔片的场面;镜头一拉远,女儿站在门口疑惑不解地看着玩具轨道上一道道像是 LED 的光彼此闪烁,突然一个东西飞到窗檯上─父亲没事吧─原来,只是一节汤玛士小火车的车厢。

版模、植物、垃圾、衣物、保养品,从城市到我房里潜移默化的宇宙,都是父亲和世界拚斗的过程。

我突然理解多年前那句「啊,错过了啊」的意思,父亲始终与我保持一种亲暱的距离感─他背着巨大的包袱,放任我在他构筑好的领域外探索,但最终回首,动动触鬚,还是找得到那条,只有我和他才嗅得到的隐形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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